棋牌博彩 开元棋牌

文学

村里有块龙马石

日 期:2016-02-14 08:40:03     来 源:本站原创     作 者:周 播     点击率:4937
 

原谅我的无知吧!我真不敢相信,家乡的无底深谷竟然化作碧波万顷,牛马行走都困难的深山老林,已经变得车水马龙,茅草房连片的山寨也会似雨后春笋般耸立起座座高楼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题记

一、村子搬迁

好久没有联系的四叔,突然打来电话,说家里的老屋要搬迁了。我一惊,忙问:“为什么?”

四叔的语气显得很悲凉,他说:“是统一搬迁,村前的把边江上建起了大电站,一蓄水,不仅江边的田地要淹,江边的寨子要搬,就连江两岸成片的橡胶地、咖啡地也被占掉不少。大大小小十多个自然村,都已经搬迁了,我们寨子算是最后一个自然村。”

我说:“非搬不可?”

四叔说:“是。”

这是一件大事。我想了想,决定回老家去一趟。于是,我便搭车回故乡来了。

唉!我大概已经有十多年没有回故乡来了。这样想来,我该算个不肖子孙了。虽然故乡除却四叔以外,没有几个亲近的人了,但毕竟,这是我出生、生长的地方,是我的精神之根呀!可我,偏偏将它忘却,遗落在心灵的角落。这次回故乡来,我的心情莫名地激动,也有些惶恐。怕见村里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人,说些什么呢?我想,大概很多早已经不认识——“儿童相见不相识”,即便认识,会不会冷不丁冒出一个来,指着我的鼻子尖叫:哇!你的胡子这么长了?或者说其它奇怪的话。其实,我内心的惶恐,更重要的还是怕看见我的故乡,怕看它的贫困,怕看它的落后。在我的记忆里,它是那般萧条,错落无序的屋舍,横卧在江边的陡峭的半山腰里,没有一丝生气。上个世纪八十年代,我离开故乡进城读书的时候,整个乡总共不过两三辆大货车,附近十几个村寨也只有一两个手扶拖拉机,灰包包地停靠在那里,几天拉不到一趟生意,城乡客运也显得很寂寥,我足足走了五个小时的山路,才到乡政府所在地,搭上进县城的假班车(我们地方管客车叫班车,用货车代替客车,自然就叫假班车),又转车才到了思茅师范学校。这是我第一次进县城,也是第一次面对真实的城市。

可是,我错了。二十几年后的故乡,早已经不是我所想象和记忆中的那样了!乡政府旁边已经建起了汽车站,搞出租的已经大多是面包车、小轿车,三轮车已经寥寥无几,格外罕见了。沿街小楼虽不高耸,却很气派,门匾招牌琳琅满目,彰显着我意想不到的热闹和繁华。柏油马路居然也铺进了乡政府附近的村寨。我打了一个面包车,直奔生我养我的寨子而去。车行驶在新建的乡村沙石路面上,显得格外平稳,相反,我的心却一浪又一浪地翻腾着,没法平静。故乡变了!变得有些目不暇接。我的心是格外欣喜的。

四叔近七十岁了,高大健壮,鹤发童颜,他早已在村口朝我招手。我疾步走上前去,他使劲握住我的手,上下看了看我,使劲拍了拍我的肩膀,说:“瞧你这肥大的裤管和袖口,在城里好吃好喝,咋吃成这样瘦巴巴的呢!”

我有些惭愧。我偷眼看了看拖在地上的两条影子,一条高大宽阔,一条瘦小细长。唉!我只能无奈地摇摇头。

四叔带我朝老宅走去。路上,偶有几辆农友车或者面包车,从寨子里朝外搬运家具,他们都在忙着搬迁了。四叔说:“咱家也搬得差不多了,就等你回来再看一看,留一个念想。毕竟你是打小在这里长大的呀。唉!以后啊,就再也看不到喽。”我听得出,四叔的语气里掺杂着复杂的情感。我也不免伤感起来。

我说:“搬是好事啊。毕竟寨子太陡了,离蓄水线又很近,将来被水库的水一泡,很容易造成山体滑坡的,搬到一个平稳的地方要方便得多。”

四叔停下脚步来,将我的小包放到脚下,顺手在一块青石上磕了磕烟锅头,咬住泛黄的烟嘴吸了两口,然后用烟管一指,说:“你看见没有,新寨子就在山顶下来的那个大平掌里。”

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眺望过去,适逢夕阳昏黄的光线铺撒过来,我看见一排排整齐的新房挺立在那里,让夕阳的金光一镀,使人觉得非常辉煌气派。

四叔问:“怎样啊?好几个新搬迁的寨子都集中在一起,都快成为小城镇了,挺热闹的!”

我说:“好,好极了!可是,小时候我们经常到那个地方放牛,那儿是很平、很宽一个大平掌,但没有水呀!”

四叔说:“你还记得红奔山下来的那条岩峰箐吗?那可是真正的山泉,干季不枯,雨季不混。现在五六公里长、胳膊般粗的水管已经铺设过来,吃水根本不是问题了。”

“谁能想得到呢,寨子会搬到那样平坦的地方,住上那样整齐宽敞的房子,寨子里的人都很高兴吧?可是,盖这么好的房子,大家哪来这么多的钱?”

“钱不是问题,这么多田地被征用了,每家都补到不少钱。人勤劳,原先橡胶、咖啡种得多的,有好几家竟补得100多万呢!再说,政府不是还给我们发放农村住房改造补助吗,对个别暂时困难的家庭,政府还发放了贴息贷款,四五年内的利息,政府全部帮抬着。倒是盖房子的人一下子多了,钢筋、水泥都非常紧张,购买材料着实还难住过不少人家哩!”

四叔又摁上一锅旱烟,从烟包里摸出一把老式打火机,砂轮磨火石的那种,他打了两下,却没有着。于是,牙齿咬着烟嘴,腾出手来,摸索出一包火石,手指尖上沾一点唾沫,沾出蚂蚱屎大小一粒火石,换上,再一打,果然打着了。终于点起了旱烟,叭叭地猛吸了两口,说:“现在什么样的打火机都有,可我总不习惯,只稀罕这把老火机,二十多年了从不离手的。唉,不过现在这火石不好买,很少有人卖了。咳咳……咳。你说什么?高兴?当然高兴,人往高处走,水往低处流,谁不想朝好里奔?寨子里的人呢,早就都盼着朝个好在的地方搬。这路呀像鸡肠子一样弯,寨子像岩子一样陡。唉,都欢喜着呢。可就有一个人,死活不肯挪窝。”

我问:“谁呀?”

四叔说:“大齐石啊,你那个齐石大叔。别人都搬,就他不愿意搬。政府给他盖好房子,村里人帮着给搬进新房了,可晚上,他就自己再搬回来。折腾两三回了,村上的干部也拿他没办法。你说这死老头!”啊,这老头!我的脑海里,立即涌现出他的模样来,还有断断续续的一些关于他的儿时片段。

 

二、拾起儿时记忆

我小的时候,多半时间是在田间地头度过的。哥哥们都到5公里外上学了,奶奶年龄太大带不了我,所以父母常常要带我到田地间去干活。他们在的田地里劳作,我便在山坡上疯野。家乡的山山水水是我儿时的乐园。而那时候,我要常常碰到齐石大叔。他是一个中度智障患者,话很说不明。身高不足四尺,瘦小还有点罗圈腿,被村里的赤脚医生打针伤了坐骨神经后,走路时右腿软软地向前弯,使不上力。黑脸膛,模样丑陋。他父亲在斗地主那个时代被斗死了,家里只有孤儿寡母相依为命。他每天下午抬柴回家,都一歪一歪地从我家门前走过。我不怎么喜欢他,可他却常常要逗我玩,也逗其他孩子,看起来他很喜欢孩子。那时候,我们都不知道他的年龄,都管他叫齐石大叔。

有一回,母亲在菜地里拔杂草,我就满草丛里捉蚂蚱。跑来跑去,结果就遇到了齐石大叔。我本想躲开,可他把手一张,说:“野葡萄,野葡萄。”我一看,他的手心里果然全是野黑珍珠般野葡萄。我顿时口水直流,这么大的野葡萄,只有岩边高大的树上才有,而我从来爬不上去采摘,只能在岩边望葡萄止渴。

齐石大叔朝前挪了几步,说:“给你的,过来拿。”

我上前去接他的野葡萄。结果,齐石大叔又把手缩了回去,说:“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我歪着脑袋看了看他的脸,一脸油汗,但并不怎么可憎,再看看他手里的野葡萄,实在口水难耐,就点了点头。齐石大叔就笑得裂开了嘴,他说:“你只要和我玩,我就给你所有的野葡萄,我也可以再给你摘。”我又点点头。

野葡萄的味道,真的很好,又酸又甜,并且果肉也多,偶尔吃到一颗熟不透的,可以酸得让你跳起来,我很喜欢。于是,我们就找棵大树坐下来,开始听他说话。他给我讲很多有趣的事情:寨脚下的悬崖,生活着很多的野鸡。野鸡这畜生,是个呆子,你要站在悬崖这边喊它,它就吓得朝对面悬崖飞,那边再喊,它又朝回飞,结果,就累死在了悬崖下。悬崖上有一种古藤,抓着石缝往上生长,捡粗壮、笔直的砍回来,是能做成烟管用的。齐石大叔说我父亲和我四叔的旱烟管,都是他给做的。这烟管有个好处,积了烟油,涂在蛇转疮上,包好。蚂蚱是有好多种的,水牛蚂蚱能挨过冬天去;大绿蚂蚱大腿肥硕,力大无比……他的这些有趣的事情,让我着迷。可我终究还是不喜欢他。因为,他总是坏了我的好事。

有一回,我央求父亲做了几个扣子去捉兔子。我们在一个兔子爱出没的地方,设了机关,等着兔子钻进扣子里就可以了。可是,第二天,我和父亲早早去查看的时候,却只见一地狼籍,明显是兔子挣扎的痕迹,可偏偏不见兔子。后来才搞清楚,原来,是齐石大叔给放走了。父亲抓了他问是不是被他偷去做了下酒菜啦?他却摇头,说:那也是条生命,让我放了。呸!我父亲气得直想骂娘。唉!齐石大叔总是和别人大相径庭。别人捉兔子,他放兔子。现在也是,别人都搬新房了,他却不搬。唉!真琢磨不透,这老头!

我一边跟着四叔朝家走,一边回忆着这些事情。回到家后,四叔收拾了几样小菜,正要和我吃,支书黄家发赶来了。这小子,当了好几年支书了。他是我小时候要好的伙计。黄家发三步两步跨到我的跟前,打着哈哈,和我握手,多少有了点官腔,他说:“哎呀,我们的大先生回来啦!说什么我也得给你接接风啊,走,走,走,到我家去,我现在都住洋楼了,顺便去帮我参谋参谋。”

四叔说:“那怎么行?既然来了,就在这里一起吃吧。你们俩个小子啊,小时候没少给我捣乱!我放在梁头上的葫芦都给偷下来,把我卖栗子的钱给我拿去买了炮掌玩。玩就玩吧,还弄了一挂点着后扔进齐石大叔家去,差点把人家茅屋给点着了。你们呀,唉。这一说,几十年就过去了。正好,我这还有瓶好酒呀,一直没有舍得喝,今天,喝了它!”

听说有好酒,黄支书也不客气了,两腿叉开,坐在我对面,俩指头捏了几粒花生米,啪地扔进嘴里,一阵大嚼。

四叔摆上酒来,三人对喝起来,家长家短聊开了。他们问了我在城里的工作和家庭,我问了老家的情况,老家的变化。我知道,黄家发这几年在村委会里做了不少工作,通电、通路、通自来水、通电话、通有线电视,搞旧村改造,我们村还被乡里列为新农村建设示范村呢。

我举起酒杯来,说:“家发,你可真是能啊,我敬你一杯。”

一杯酒下去,黄支书忽然叹了一口气,说:“能什么呀?我现在就叫一件事给愁住了。”

我忙问:“什么事呀?活人还有被尿憋死的妈?”

倒上酒,黄支书捏起酒杯来,独自灌了下去,然后叹了一口长气,说:“还不是齐石大叔嘛,你说他邪不邪门?搬迁是多好的事情呀,可他就是不同意搬。白天帮他把东西都搬到新屋去,晚上他都一趟一趟把东西扛回来。我真叫这神经病老头气死了,一点办法没有。对了,你能,你大先生一定能帮我这个忙。”

我说:“什么忙?”

黄支书又斟上一杯,双手举起来,说:“来,我敬你一杯。请你帮我个忙,也是帮咱村委会一个忙,你去做做那齐石大叔的工作,让他痛快地搬了。”

我推辞说:“你党支书都做不了的工作,我怎么能做得了?”

可是黄支书仍一个劲怂恿,没有办法,我只好点头说:“试试吧!”

这时候,黄支书的手机响了。他一看号码,说是乡政府办公室打来的,还说:“对了,你回来,我们的难题就有希望解决了,乡上还不知道吧?我正好汇报一下。”

我赶紧摆手说:“别,别,千万别声张,还不知道能不能说动他,只能说试一试。”

黄支书一边接着电话,一边站起身,悄声说:“上面叫我抓紧去乡里一趟,车在下面等着。唉,就是搬迁的事。周先生,拜托了,你一定要帮我做做工作呀。齐石大叔,齐石大叔的工作。喂,喂……”一边打着电话,黄支书一边出了门。

饭后,四叔忙着收拾东西。屋内的零碎东西,都已经搬得差不多了。我就随便走一走,看一看。毕竟,以后大坝储了水。就再也看不到了。走出老宅院门,门口歪斜着三五株老栗树。

记忆中的盛夏时节,我们就在这树下玩耍、纳凉,一堆的人聚一起,拉着不着边际的话头。一晃一晃,又有人凑过来了,朝那里一坐,就又有了新的话题,嘻嘻哈哈,东扯葫芦西扯瓢,总有说不完的话,唠不完的笑。

我抚摸着老栗树皮,苍老挺拔,百般沧桑。如今,栗花早已褪去,弹丸一般密密麻麻结了一树的刺球。想起小时候,和小伙伴们在这里捡栗子,也经常在这里打闹。虽然身处饿饭的年代,玩耍起来却总是无忧无虑的。

我深深呼吸了两口,空气清新沁人心脾。树下的石墩石凳还在,只是以后就没有人再茶余饭后来此扯谈了。我咔嚓咔嚓拍了一气照片,想的是把那份记忆留存起来。

绕过几棵树脚,有一条细长蜿蜒的小路,那就是通向江边的路了。望着各类名目的树木花草,听着各种类别的虫鸣鸟叫,我顿觉恍惚起来。啊!这是通往我童年的山路啊!

家乡的盛夏是绿意葱茏的,是绿的海洋。野葡萄应该刚开过花,还没有熟,人到处蚂蚱却到处飞溅,有胆大者竟然落你肩头上来,瞪着一对复眼想把你看个究竟。

拐过村边的小石崖,遇到了几个顽童,在那里翻看着大小石块。一声惊呼,掀出一只大蝎子来了,拿木筷夹住尾巴,收进腰间的瓶子,再摇着瓶子对着日头看一看,就豁着牙齿笑。远远望着,我似乎看到的是童年的我自己,不禁眼窝湿润起来。我当然又拿相机乱拍一气,恨不得手里的相机变成传说中的宝葫芦,将这些美好,这些早已远去的和即将远去的美好,统统收进来。

我转回到寨子里,穿行在曾经无数次赤脚踏过的寨间通道,这儿看看,那里瞧瞧,不知不觉来到一块大石头前。哦,这就是儿时无数次争着抢着去爬、去骑去抚摸的大石头呀!

这是一块巨大的青石,两米多高,三四米长,外面看厚重光滑,中间呈爆裂开状,稳稳地扎在寨子中间的土地上。传说有金鸡龙马曾经居住在石头里,后来石头炸开,金鸡飞亮山,龙马跳进江,只留下了炸开成两瓣的这块大石头,石头裂开处,至今还有龙马的深蹄印,还有金鸡翅膀打在石壁上的印迹。十里八村的人奉这块石头为圣石,所以村里人一直叫它龙马石。

金鸡龙马的传说版本很多,这些传说故事一个比一个美丽,但最被当地大多数人认可,妇孺皆知的传说只有一个。已经修炼过上百年的金鸡龙马,云游到达大理国王宫,见这里亭台楼阁,洱海清苍山秀,王宫里来去自由,正好适合他们修身养性。于是他们高兴的留在了王宫里,成了大理国王宫里的灵物,一代代国王对他们都非常敬拜。几百年时间又过去了,金鸡龙马一直自由自在,优哉游哉。

一个新的国王继位,金鸡龙马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。国王决定把金鸡龙马用笼子关起来,留在他的寝宫做他个人的宠物。金鸡龙马哪里愿意做笼中的宠物,于是他们相约着逃离了王宫,翻过层层大山,到了景东县境内的----江源头,然后顺流而下,经过镇沅县境内的----江,宁洱县、墨江县交界线上的把边江,穿过把边江与猛野江的岔江口,进入墨江县与江城县交界线上的龙马江。见江两岸风景如画,便决定在这儿落脚。他们看中了半山腰上一块厚重光滑的大石头,便住到了石头里面。

话说大理国王宫里,自从失去了金鸡龙马这对灵物,灾祸不断,怪事横生,国王追回莫急。他重金请来得道高人,势在找寻追回金鸡龙马。道人师徒极不情愿的接受了找寻使命,然后按照八卦罗盘指引的方向,翻越千山万水,顺着金鸡龙马走过的江水,找寻到了龙马江畔,找寻到金鸡龙马居住的这块龙马石。

师傅掐指算了算,仅凭自己的道行,不借助特制的金络头,是根本捉不住这金鸡龙马的。于是他决定先让徒弟守住龙马石,自己前往元江、通海一带去找打铁锻金高手,打制专门的金络头。临行前,师傅在金鸡龙马的出口处贴上符咒,叫徒弟千万不要去碰触石头,以免招来不必要的麻烦。

师傅一去,两三个月不见回还。而被困在龙马石里的金鸡龙马,在石头内的翻滚挣扎一天胜似一天,轰隆声响彻江岸。徒弟一步不离的守在龙马石旁,整体过着惊恐万状的生活。

一天,一声巨响,龙马石被里面挣扎扭动的金鸡龙马挣开了一条长长的裂缝,从缝隙里,时不时射出一道道金光。徒弟又惊又喜,按捺着激烈的心跳,一步一步轻轻地靠近龙马石,他想通过缝隙,把里面的情形看个究竟。徒弟的这一好奇不要紧,要紧的是他忘记了师傅临行前的交代——不能够触碰龙马石。当徒弟把眼睛贴近裂缝的时候,双手不由自主地按向石壁。就在徒弟接触到龙马石的一瞬间,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响起,龙马石爆炸开了。裂开的石缝间,金鸡龙马舒展开身体,正欲向外蹦出来。徒弟伸出双手去抓金鸡的脚,金鸡猛煽起翅膀,翅膀重重的打在石壁上,腾空而起,飞上了对面层林密布的亮山。徒弟俯身去抱龙马的脖颈,龙马后蹄在石头边用力一蹬,一跃跳进了水流滚滚的大江。徒弟低头看看江水,抬头看看亮山,瘫软在龙马石旁边的草地上。

三天后,师傅带着金络头回来了。看到龙马石已经爆炸开来,知道一切都已经迟了。他什么也没有说,拉起病殃殃的徒弟,顺着那条北去的山路走了。

伴随着美丽有趣的传说故事,龙马石自然成了孩子们乡村里的又一个乐园,六七个大孩子分别“骑”在两瓣龙马石上,显得绰绰有余。无论想象着骑战马打仗,还是梦想着乘天马飞天,龙马石都无言地为孩子们承载着希望和梦想,坚实地支撑着孩子们的根基;不论是两边对阵,还是统一为一个整体,孩子们都能临时编出无数个游戏故事。听孩子们呐喊,看孩子们欢跃,当然也无数次见证了不慎失足时的头破血流,倾听过争抢失败后的委屈和声泪俱下。

齐石大叔也常常会来到龙马石旁,加入到推波助澜的队伍中。冲啊!杀呀!哪个站到高高的马头上,哪个就是将军啦!哪个敢从上面飞下来,哪个就当孙悟空!当年齐石大叔最爱喊的这些话,仿佛现在还在耳边回响。一代又一代孩童长成了大人,齐石大叔却仍旧童心不二,一年又一年地陪在龙马石旁。

这时,我突然发现石头下的砂石上坐着一个人,我的心不禁一动。齐石大叔!是的,正是他。齐石大叔也看见了我,他忽然伸出一只手来,伸向我,嘴里嘟囔着:“野葡萄,野葡萄……过来拿,给你的。”

我的眼泪差一点就滚落了下来。我紧走两步,向齐石大叔迎上去。他还是黑色的脸膛,四尺身材,模样丑陋,并且胡子花白。齐石大叔老了!我颤抖着声音说:“齐石大叔,你可还认得我?”

齐石大叔咧嘴一笑,说:“认得!认得!……”

“那我是谁?”

齐石大叔茫然地摇摇头,仍然咧嘴笑着。他朝我走了两步,举着手说:“野葡萄,给你的。”

我近前两步,他却忽然缩回手去,说:“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我问:“什么事?”

齐石大叔说:“你只要答应和我玩一趟,我就把野葡萄给你。我也可以再给你摘。”

我使劲点了点头,说:“好,我答应!”我点头的时候,一滴眼泪已经落到脚下的草丛里,落到了我童年的记忆深处。

石头旁这个老人,渐渐变成古铜色。夕阳西去,山风习习,山鸟也陆续归林。我说:“我们回去吧,去四叔家,我陪你喝喝酒。”

齐石大叔的眼里顿时闪烁出异样的光彩来。他站起身,一歪一歪朝四叔走去,身体比过去歪得厉害,走路更加吃力了。望着他的背影,我情不自禁地给他留下了一张照片。

齐石大叔啊,你在这寨子就这样蹒跚地走了一辈子了。时光在流逝,时代在发展,命中注定,你在有生之年还能到新进村的柏油路上继续蹒跚,可你为什么,为什么偏偏不肯舍弃?

三、弱者也有情

我回四叔家,齐石大叔早已经在家门口坐着。四叔摆了两碟小菜,于是,我们就坐到一起喝酒。半瓶酒下肚,没等我开口,齐石大叔已经见了酒意,话匣子自动开启,似乎是在自言自语,他说起了自己的往昔——

“唉!你不知道的。谁能知道呢?我的女人和我的儿子,都死了。他们是在去年死的。这事都怪我,怪我呀!命吧,这就是命呢!在乡上,那帮狗娘养的,都欺负我。有个开三轮的大胡子,居然指着饭店的一个老板娘,对我说:‘你要是跳起来,能够碰到那婆娘的奶子,今天我拉得的钱都归你拉!’奶奶的,奇耻大辱!可我敢怒不敢言呀。那帮疯人折腾人厉害着呢,我一直懒得理他们。可就在一个秋天,也说不上是哪一年。她就来了,她长得漂亮啊,比饭店那个老板娘还要漂亮。那帮开三轮出租车的畜生眼睛都直了,我还看见大胡子用袖子擦口水。我也看那个女人,她的确漂亮,可惜她是一个傻子。傻女人一直蹲在个角落里,饿了就捡苹果核吃。那天,天快黑时,忽然就听见傻女人的尖叫。我赶过去,看见大胡子正把那傻女人扛在肩头上,朝没人处跑,那傻女人挣扎着、乱喊着。畜生!我就知道他们会打这可怜女人的主意。我追上去,拦住了大胡子,凶神一样咆哮着,开始大胡子威胁我,让我少管闲事。可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劲头,一头将他顶翻,还踹了他一脚。毕竟他见不得人,做贼胆虚,扔下一句:你他妈的给我等着,就趁黑溜走了。我没有想到的是,那个傻女人竟然哭喊着,一头扑进我的怀里来,将我抱得紧紧的。天呢!有生以来,我那是头一次被女人抱着。我浑身燥热难耐,急忙将她推开。怕遭人报复,我收拾起东西,连夜赶回寨子里。回到寨子里的时候,我才发现,那傻女人居然一直跟着我。她是吓傻了,知道我是好人,就跟回来了。我不知道怎么处置那个女人。”

说到这里,齐石大叔停住了。我看得出,他的情绪是激动的,胡子有一点颤抖,捏着酒盅的手也有一些颤抖。我追问道: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,后来我们就有了儿子。我们的儿子,你不知道的,谁能知道呢?我有了我的女人,也有了我的儿子。可是,他们都死了,他们都在去年的时候死了。”齐石大叔有些哽咽了。

等他平息了稍许,我举起酒盅,说:“再喝一口吧。”

齐石大叔又喝了一口,他又接着说了起来:“你看见那块龙马石了吗?那么高的龙马石。我儿子小的时候,经常往上爬,摔了好多次。我就鼓励他,说你要能自己爬上去骑在龙马石上,就成将军了。结果,小家伙擦了擦眼泪,果然就爬了上去,双手叉腰骑在上面,真的就成了一个大将军呢。他还拉了我的女人也爬上那块龙马石,娘俩并排骑着,望着我笑。我知道,我凭自己的本事,这辈子也爬不上那块龙马石了,可是,我的女人和我的儿子,都爬上去了,足够了!足够了!唉!可是我的女人和我的儿子,是去年的时候都死了。我的女人和我的儿子都死了,他们是爬这块龙马石的时候摔死的。老辈人说了,金鸡龙马还会回来的!我知道我的女人和我的儿子还会回来的,他们一定会骑着金鸡龙马一起回来叫我的,我要守护着龙马石。他们把我拉走,把我的铺盖搬走,我趁黑再搬回来。我要守着这块龙马石,金鸡龙马就要回来了,我的女人和我的儿子,就双手叉腰骑在上面呢!” 

四叔先是一笑,接着那笑凝固了。我看见他的眉宇间慢慢渗透出莫名的悲怆。我问:“他的女人和他的儿子,去年的时候都死了?”

四叔嗯了一声,不再说话。我也不好再问,只是默坐在门口一个方凳上,望着月光柔软地铺撒在天井当院。我听得见四叔将烟吸进肺管后呼噜呼噜的声音,空气显得有点凝重。齐石大叔走后,四叔磕了两下烟管,干咳了一声,说话了:“其实,齐石大叔苦哇,苦了一辈子,他根本就没有讨过婆娘,也没有儿子。”

我吃了一惊,忙问:“什么?”

四叔说:“齐石大叔打了一辈子光棍。他身带残疾,样子也丑陋,没有女人肯跟着他。也就是你上次回来的第二年,他到乡上刚盖好的汽车站帮人家看大门。在那里,所有司机都欺负他,让他受气。他没有办法,只能忍气吞声。后来,乡上流浪来了一个傻女人。附近的光棍汉们都打起了她的主意。晚上,有光棍汉摸到那傻女人跟前,打算占她便宜,有的还想将她扛回家去当老婆。那个女子吓得尖声惊叫。谁也没有想到,一向怯懦无能的齐石大叔竟然暴跳如雷,凶得像头豹子,把那些人给打跑了。那个女人就跟住他,跟着他来到了咱这江边寨子。说那女子傻,但毕竟有心眼,她要报答齐石大叔。可是你齐石大叔是个好人,他不肯要她,说如果要了她,和那些没有良心的男人有什么区别?齐石大叔管她吃了两顿饱饭,第二天,就把那女人送乡民政所,民政所就把那女人遣送走了。在走之前,那个傻女人抱了抱你大叔,还流了泪。从那以后,你齐石大叔就像换了一个人,精神变得时好时坏,有时候自言自语,有说有笑,有时候沉默不语。村里统计五保户,就把他这个老光棍统计上了,每年给衣服、给大米,近些年还给他发几百元的生活补助——叫什么低保。现在什么原因?谁也搞不清楚。村里好心找人帮他将家具衣服都给搬走了,放进政府免费给他盖起的新房子里,可没有想到,这个人竟然在晚上一件一件又搬回来,成天围着龙马石转,不肯离开老寨子。谁知道呢?一辈子的老光棍,苦啊!真没有办法!”

四叔说完这些,叹下一口气,走出屋门,冲着墙角一丛山竹撒了一泡尿,说:“明天就搬得差不多了,这竹子长着好看,改天带些去种在新家门前。不早了,睡吧!”说着他自己先进里屋睡下了。

我在月色里独坐着,久久没有睡意。多年前每次回家,都会更深一步地庆幸自己,幸运成为飞出山沟沟的“金凤凰”。想不到十几年后,再次回到故乡的我,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:天还是故乡的蓝,月还是故乡的圆!

四、朝阳映新村

不知不觉间,天已经亮了。我小睡一会,起床一看,四叔早已将最后的东西也收拾好了。现在就等车来,拉这一趟东西,老宅就算迁完了。我望着空荡荡的院落,那些远去的时光,那些走远的往昔,让我不禁心酸难受。别了,真的是永别了!

我正在独自感伤,支书黄家发来了。黄支书急奔我而来,说:“怎么样了?齐石大叔那边怎样了?”

我沉吟了片刻,说:“工作没有做通。”

黄支书满含希望的眼睛,亮光暗淡了下来,叹了一口气,说:“乡上给下了死命令,今天是最后一天了,要在明天举行乔迁贺喜仪式,也就是说,后天就要全部推倒,开始蓄水了。乡上说不能因为我的工作不力而影响整个工程进度。你说说,这该怎么办吧?”

我看着他快急成火烧屁股的猴子,就悄悄对他说:“不过,我有一个办法,你尽可以试一试。”

黄支书暗淡了的目光一下又明亮起来,大声问我:“还卖什么关子?有什么办法赶紧告诉我。”

于是,我在他耳根悄悄说:“别问为什么,只管配合我就行。”

黄支书一拍大腿,说:“说,需要我做什么?”

我说:“简单,你现在想办法调一台挖掘机和一辆大卡车来。”

黄支书立即抓起手机进行安排。我又叫几个孩子哄着齐石大叔去了山那边。

很快,挖掘机和卡车来了,按照我的意思,将村子里的那块两米多高光滑巨大的龙马石挖出,装上了大卡车。黄支书眼睛瞪得大大的,他几次想问个究竟,可我都笑了笑没有回答。事情很顺利,连龙马石,带齐石大叔的家具、衣物全都带上。我和四叔也押了一车我们的东西,奔赴新居。

车在弯曲的山路上盘旋而上,那些树,那些山,那些怪石,那些悬崖,那些老屋,那些生命的过往,纷纷隐退而去。我们奔赴向新的幸福。

蛮大一个平掌,几乎被新村占完了。这里不再按原来的自然村划分,而是按建筑的规格要求,分三层区、二层区,有洋楼区,也有老式平房区。虽然高矮不等、档次有别,但家家都建了沼气池,安有太阳能,盖得舒适好在。新村配备有卫生室,有专职卫生员,还配备保洁员,有学校,还有文体中心,各类设施一应俱全……纵横笔直的道路,把各式小区和各功能区有机地连接在一起。

黄支书给我介绍了新村的总体情况,不仅讲的讲得眉飞色舞,听的也听得眉开眼笑。我真的没有想到,相别十多年的故乡,如今已经发展到了如此地步,不得不让人欣喜。我真想享受一下新住宅的感觉,想在这里多住几天。可是,学校忽然来电话,说学校人事改革已经开始,要我回去开个会。没有办法,我需要立即离开故乡了。四叔和黄支书他们都很惋惜,可是没有办法。黄支书说:“也好,明天我送你到乡上去。你也坐坐我的新车,日产尼桑,十三万多。”

吓我一跳,羡慕地说:“好家伙,黄家发啊!你可真的发家了!”

黄支书摸着头皮傻笑,说:“这算什么,咱村三四个承包咖啡厂、种植橡胶的,都开三十多万的车呢!唉不多说了,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,今天晚上好好准备一下吧!”

第二天清早准备出发时,四叔再次看了看我,他有些不舍,走过来使劲拉了我的手,从上到下都仔细看了看,说:“教书别太累着。我知道,那也是累人的活儿。还有,生气时一定要学会克制,千万别伤着学生娃娃,电视上说那叫什么体罚学生,是犯法的。话说回来,气坏身体也值不得呀。”

我傻傻地一笑,说:“放心吧!我会照顾好自己的。”

四叔和黄支书也都笑。黄支书说:“好了,既然过几天还要回来,那就什么也别说了,上车!”

我钻进黄支书的尼桑小轿车,感觉舒适得很,也羡慕得很。小车开动了,它要载着我再次离故乡而去。不由自主,我透过车窗朝后张望,看那家乡的山水,看那朝阳中的现代化新村。啊,新旧交替,岁月流淌,我不禁感慨万千。

忽然,我看见新村前面的广场上,那块两三米高的龙马石已经高高立起,炸开的大裂缝正对着东方,万道金光穿过裂缝,仿佛金鸡龙马又回到了龙马石当中。朝阳映照着新村,也映照在高高的龙马石上。齐石大叔站立在龙马石前面,双手叉腰,威风凛凛地朝远处张望。朝阳刚好从他身后的龙马石上射过来,给他镀了一圈金光。

推荐图书
推荐文艺家
  • 程先美
    程先美,字鸿川,号野人、山人,汉族,四川开江人,癸卯腊月出生,现供职……[详细]
  • 何兴
    何兴,拉祜族,1960年出生,西盟佤族自治县美术书法摄影根艺协会副主席、……[详细]
  • 张昊
    张昊 1985年生于山东新泰 2009年毕业于西安美术学院版画系,获文学学士……[详细]
地址:云南省普洱市思茅区北部行政中心7-408 邮编665099 电话:0879-2122485
网站备案:滇ICP备13006778号